了调整心态而做的那些心理问题,也全都是自己编造出来的。问题是,自己根本就不是专业的学者,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私下里的研究,会比那些正统专业的学者更深刻,更有针对性和系统性呢?
或许,当自己不断那么做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下达了某种精神暗示了吧?
马恩的额头隐隐冒出汗渍,他有点恐惧,有点排斥过去的自己。因为,如今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想想,所有的逻辑都在告诉自己,其实过去的自己是有点精神不正常的。
“怎么了?满头是汗的。”广田雅美掏出手绢,为他擦了擦额头,“是不是太热了?都六月份了,七八月还会更热呢。你总是穿这身衣服也不好,你看,那么厚实,还吸热。反正都要去买伞,就顺便帮你多买几套衣服吧?我看你天天都穿这几套,会被学生笑话的哟。”
马恩猛然一阵恶心。但不是因为广田小姐说的这些,而是对镜子里自己那幽深诡秘的感觉感到恶心。
明明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为什么在镜子里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我的脑袋,到底在什么地方变得不正常了?
他很想为现在的自己回到生活的正轨,终于正视了过去自己的不正常而感到高兴,可是,偏生又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过去的某种思维的影子——那细密的,深沉的,激烈的,却又完全看不清——狠狠地抓住自己的大脑,翻搅着自己的脑浆,不让自己从过去中解脱出来,不让自己去做一个平凡的正常人。
过去的自己变得可怕,仿佛正在从时间的彼端追上来。
马恩觉得自己非得摆脱不可。想想看,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诡异离奇之事物,自己只需要踏实的过日子,一样可以在平静而充实的生活中挖掘出精彩:看看,现在的自己不仅仅有一份安定的薪金可观的工作,还有一个善解人意,深爱着自己的女朋友。
现在的自己,人生和未来都是有着落的,都是可见的美满。
——为什么要回到过去呢?过去的自己到底有什么好的呢?过去的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的自己什么都有。
“……不要追上来了,现在的我,和过去的你,已经完全不同了。”马恩轻声对镜子里的自己这么说到。
然后,他只以为自己看到了错觉——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深色西装,打着深红色领带的身影,似乎在微笑。这微笑如有深意,仿佛洞穿了自己。与其说是自己和自己对视,不如说是另一个人在盯着自己。这个身影,没有怨言,没有怒气,深邃而平静,可是,全身上下都是危险。
不,不!不!不可能!这绝对不是自己。马恩的冷汗已经完全打湿了背脊。他想要转开视线,可是,镜子里的这个身影,拥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就好似要将自己拉进镜子里一般。
“怎么了?亲爱的。你很热吗?”广田小姐那充满关怀的声音恰时传入马恩的耳中。马恩一阵挣扎,终于从镜中人的诡异中挣脱出来。
他不觉得自己是遇到了诡异的事情。几乎就在摆脱了那种可怕的吸引力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想到了,为什么自己会出现这种情况:过去那苛刻地自我限制,追寻离奇之事物的癫狂,那些在过去的生活中积累起来的压抑,终于在今天爆发出来了——以前自己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就不会感受到这种压力,可是,现在,自己所想的一切都在质疑,在试图否定过去的自己。
镜中人其实就是自己,而自己所看到的这些幻觉,正是精神错乱的征兆。
马恩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镜中的自己。他很庆幸广田小姐就在身边,如果不是她的声音,自己大概会被那精神上的错乱吞噬吧?说不定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人。
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再去想那些诡异离奇的事情了,不要再进行那种研究了,也不要用自己编造的心理题目,去为自己做心理精神的测试了。
比起不专业的自己,还不如去预约真正的心理医生。
“雅美……”
“嗯?怎么了?”广田雅美柔声问到。
“把我的旧衣服全扔了吧,我觉得是时候和过去告别了。新的衣服就全都拜托你了。”马恩将额头抵在广田雅美的额头上,“我自己的话,大概是扔不掉的,但是,有雅美帮我,一定可以过上新的生活。”
“……”广田雅美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会在今天听到马恩说这样的话。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告别过去的生活,接受新的生活,不就意味着对方的心意吗?她的内心中,在惊讶之余,也生出一种充实感和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