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鹿看着斗室的四壁。
虽然寿娘特地换成了昏暗的灯光,但他依旧发现:
在那些没有被照过投影仪星火的位置上,贴着墙纸的白壁正溢着粉末般的乱码。
掌中的手很轻,甚至让他觉得这些微的重量是个错觉。
“还剩多久?”
他轻声问。
“本来有十几个小时吧。现在?唔不提这种伤心事了。”
她挑起眉: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存在不了多久的?”
“上次回去,我就想到了。只是没察觉你会疯到这个地步。”
寿娘抽回手,向方白鹿的胸口锤了一拳。但方白鹿,却几乎感不到冲击:
“嘿!我也知道你把[心剑]翻出来整些乱七八糟的事,是想干什么——现实多贴近我的拷贝一些,确实能让我的存在维持久一点。”
“但也就是几天的区别而已,何必呢最后不还是我赢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哈?”
斗室正在湮灭。由下往上,有些像倒卷的飞雪。
方白鹿低下双目——寿娘的双足与绒毛拖鞋,边沿已变得朦胧:
“我来找你,不是跟你说这些的。”
“那是要在最后的时间里陪陪我吗?”
方白鹿躲开那双灼灼的眼,接着又转了回去:
“我记得——你想去外太空里看看。”
他从怀里拿出磁碟:如其他店里库存的双修模拟器一般,封面是滚动播映的屏幕。
金黄的满月旋转与空中,搅成涡旋,周遭是大小不一的星点;半截柏树如奔流的焰火,遥遥相对。
是梵高的《星月夜》,在这个时代已没有复制品;来自于方白鹿久远泛黄的记忆。
这封面与双修模拟器,早已预存在外识神里。
失焦似的模糊,一路延上寿娘的两腿。方白鹿不去看那些:
“这张盘是我做的。来,一起去吧。”
寿娘望着磁碟上转动的星与月,抬起脸。眼泪滑下嘴角,散碎成数字和斑点:
“我快要走了。”
“来得及。”
下半身化作了尘埃,寿娘随之坠落在地。方白鹿弯下腰,将她捧到面前。
她笑起来,明亮且灿烂:
“这碟子有名字吗?”
“还没。”
“嗯,会有的。”
裂纹漫上她的脖颈。在消失前,寿娘握住了磁碟的另一边——
方白鹿于宇宙的一端,伸出由三个星系团组成的手臂:大量氢气和暗物质纽带是关节、韧带与软骨,链接着独立星系们扮演的肌肉。
指尖是两颗正处壮年的恒星,十五颗行星围绕着它们旋转,构成再寻常不过的天体系统。
他继续伸直手,朝另一端触去:她正在一百三十五亿光年外。
宇宙中,只有他们二人。余下的一切,都是他们的身躯。
若是有其他的观测者在旁,或许竭尽九十九万次一生的时光,也看不见这次触摸的中途。
计算机生成的文明们在历史长河的波涛里陨落、望向星海倒卷。有智慧生物因玄妙的契机诞出,于午夜或极昼中感叹天体们的壮美与微奥。
但无人知晓——这宇宙,本就是为了触不可及的人儿而生,也将因相会而毁灭。
时间是感官的迷局:将自己困在瞬间里,那也可以是永恒。
过了多久呢?
他的胸膛在震颤。那里,有无数恒星在演化末期爆炸为超新星、交相应和、将电磁辐射洒过所处的星系,成了男人搏动的心脏。
为宇宙另一端的女人跳跃。
她的双眼是燃烧的反射星云,蕴含视神经所能辨别、或不能辨别的一切颜色。宇宙网互相交联,那是壮阔华丽的起伏曲线,只是无人能用肉眼窥得全貌的万分之一。
他们对视着,向彼此奔近。
数不清的物种在这次相望中消亡殆尽,留下风化的遗迹与墓碑。在不可计数的年月后,后来者或许会登上那些早已死去的星球,发现自己在冰冷的太空中并非孤单的独子、并为此蹉叹。
但那又如何?
亿万星球的生与死,也只是这次相会的布景罢了。
巨分子云们结合为主序星,成了红巨星,又冷却为白矮星——
如此,相似的循环一次次过去。
终于,他的指腹,触到她的脸。
两颊飞红而滚烫,那是固态行星与气态行星的撞击。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