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告成到今天已有一年多的光景,大陆上几千万条辫发落地,好像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跃出地平线。但在香港,除了皇后大道上悬挂起几面写有“力争国权”、“民国万岁”的旗帜以外,街道市井的风物人情,并没有多大变化。
香港沿水的街头,西洋式的多层建筑下,小商小贩们依旧多带辫发,头顶瓜皮帽的孩童穿心而过,依稀间也有几个穿着英伦白色水手服的少年人在分发报纸。
遍布人力车的皇后大道是英国人在香港修建的第一条公路,港英第一任总督在皇后大道上建造了自己的房屋,随后又开设了邮局和基督教堂。
轮船的汽笛声在码头呜呜作响,“红头”裹巾的印度巡捕架着带有锋利刺刀的步枪,列队街头,华人渔船齐聚香港仔的避风塘。位于香港岛南部香港仔的避风塘是一个浮动的中国帆船港口,香港仔是香港九大港口之一。在台风季节,它为当地渔民拥有的渔船提供避风场所。
北一辉阔别广州以后,先在香港下船,等待着坐下一班轮船返回日本国内。
和北一辉同行日久的那位朝日新闻同事——俏丽的女记者武藤纯子——还留在中国,并且可能将转为长期驻留北京的常驻记者。
他离开广州时,广东都督廖仲恺还从自己的月薪积蓄中支出二百元给北一辉作为路费。由于中俄围绕着蒙疆问题发生了激烈抗争,中国舆论对日本人的态度尚属良好,甚至还有不少国民党人坚持认为只有倚靠日本才能制衡俄国。
北一辉虽然暂时离开了中国,但他满心依旧怀抱着对于中国革命热忱的希望和祈盼,并不像另一个时空那样在亲眼见证了中国的排日运动以后,从一个极端跳向另一个极端,从此成为了极度仇华的军国主义分子。
北一辉在香港旅店下榻以后,即在社会党香港党部一名党员的引导下,在皇后大道东的一家饭店见到了自己久已仰慕却素未谋面的另一位“革命家”。
“片山先生!”
和爱穿和服、喜作浪人打扮的北一辉完全不同,片山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梳着整齐的短发,胡须也修建得十分整齐干净,就连胸前的领带都系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充满了大学者的气概,令人想不到他其实是在美国给人家擦玻璃、当厨夫、干各种杂活谋生之余,考到的耶鲁大学社会学学位。
片山潜是幸德秋水的战友、同志,幸德秋水是什么人?是日本现在最著名的社会活动家之一,也是北一辉从少年时就十分崇拜的大学者。
就在辛亥革命同一时期,桂太郎政府制造了所谓的“大逆案”,栽赃幸德秋水为首的一批日本社会主义者图谋刺杀天皇,借机逮捕并处决了众多持社会主义立场的知名学者。
片山潜也受到大逆案影响,被捕入狱,只是他的名声还没有幸德秋水大,不至于让日本政府忌惮到必欲杀之而后快的地步,这才在今年经众多社会人士活动以后被释放出狱。
片山潜推了一下镜片,同这个长期向日本读者介绍中国革命的新锐革命家招了招手。
“北先生……很好,我终于见到你了,宫崎一直劝说我来中国,我想他和内田良平不一样,想来北先生亦如此,定不会令我失望。”
片山潜是受到孙中山的密友宫崎滔天多番邀请,才改变了自己的原定计划,放弃了前往美国的打算。至于他提到的内田良平,则是与宫崎滔天齐名的日本大亚细亚主义另一代表人物。
只是内田良平与宫崎滔天不同,辛亥革命成功以后,宫崎滔天依旧努力帮助中国进行建设,内田良平却由于国民党没有履行“满蒙独立”的诺言,转向了同宗社党合作,图谋分裂满蒙。
片山潜最瞧不起的就是内田良平这种托词社会主义、托词大亚细亚主义,实则不过为天皇和军部张目的护国派。
“这次中俄密约问题证明着中国人已经觉醒了亚洲的民族情结,内田良平和头山满那些人再继续操弄黑龙会的把戏,只会引火烧身,使中国与日本两个兄弟民族之间平添无数隔阂。”
早在十年前,片山潜就和幸德秋水一起创建了日本的社会民主党。然而日本社会民主党建党当天,即被政府勒令解散,这以后片山潜和幸德秋水、堺利彦等人又几次组建社会党,但均以遭到取缔结局。
北一辉拿出了近来已经轰动全中国的那份十二月提纲,放在片山潜的面前:
“中国社会党的寒电宣言,这些条目提纲,我相信已十足证明着林淮唐是一位笃信社会主义的革命家。”
片山潜在来香港的路上,对林淮唐发表的《十二月提纲》早已有所耳闻。然而提纲具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