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绥远、察哈尔、山西、直隶……这些省区胡景翼当年为联络绿林,全部去过,因此对西北地理地形堪称为了如指掌。
他提出的作战方案,就是弃山西而转向河套地区。
河套一带地形平坦广阔又无坚城,当年卢占魁在套上做马匪,数倍清军也抓不住他,今天这里当然也适合骑一师发挥自己驰骋纵横的机动优势。
而陕北一带则地形复杂,当地并不完全受北洋军政府的支配,而是由刀客民军割据,有利于骑一师利用敌人之间的矛盾来获取给养。
但这说得简单,行动起来却是极为困难的,因为从归绥到包头之间前往套上的沿路,实在人烟稀少,红军几乎不可能就地征得什么给养。
在敌人的追击下,骑一师又能否渡过这一难关?
部队在归绥劫了一批粮,但能吃多久呢?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下,连续急行军,官兵身体能不能撑得住,马匹的健康状况又如何?
这些乡音不同,来自南方和北方、来自陕北和代北的青年骑士却没有犹豫,而是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新安庄会议结束以后,骑一师立刻放弃了眼前的丰镇,向东挺进,做出一副进逼张家口的态势。张家口是京畿门户所在,特别是清末修建京张铁路以后,险阻变通途,一旦张家口被红色骑兵占领,北京势必大为震动,敌人不可能不因此做出响应。
根据政保局京津站站长淳和后来做的报告来看,当时北洋军方面确实大吃一惊,袁世凯紧急派段芝贵前往张家口督战布防,并要求阎锡山不得玩寇,山西军队必须立即对红军展开追击,远来驻在归绥的北洋军第一师也被要求离开防区汛地,调往集宁一带布防。
这就给了骑一师一个绝佳机会,万马奔腾中,大队人马迅速回转,由兴和返回绥远境内以后,即北上进入陶林一带的大草原后狂飙突进,开始了骑一师冲向河套的传奇之旅。
胡景翼团的团指导员薛栋吉,提出了“骑一师,狂飙猛进”的口号,各色乡音遂充斥于空旷的草原中,直至天际。
这一切看起来简单,说起来轻松,听起来只觉得传奇,然而在当事人而言,又何止是百倍的艰辛。
为了避开反动军队的围堵拦截,骑一师不得不放弃了从绥远直线冲向包头的最短路程,而是选择了从北面大草原绕个圈子的迂回路线。
长期不能获得给养,官兵们甚至会连续好几天时间见不到一点人烟,数千官兵头发长如蓬草,身上衣衫褴褛,战马渐渐骨瘦如柴,还有不少官兵们视如伴侣的战马被迫宰杀吃掉。
极差的卫生条件,完全无法补充的药品,使得年轻的骑士们一旦受伤,就几乎等同于宣告死亡。最悲惨的状况则是如同副师长弓富魁那样,由于骑马过长时间双腿完全麻木失去知觉,连被蚊虫反复叮咬都没有发感知,等到发觉时腿部已因大量叮咬红肿而变成大片的黑紫色,用力一按,伤口处就会接连不断地喷涌出浅黄色的脓液。
骑一师里不乏陕北、代北的绿林民军,他们的战斗意志不可能跟久经训练和考验的老社会党员相提并论。很有一批人在行军旅途中,实在吃不住苦、熬不住痛,选择做了可耻的逃兵。
刀客豪杰们最讲究义气,然而义气可以让他们不惧死亡,却无法让他们不惧每时每日的饥饿、疲惫和病痛。
逃兵们给北军追兵带去了大量情报,更加剧了骑一师的困难程度,在乌兰察布草原上,最激烈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师指导张默迎着北风,跟在续桐溪身后说:“如果我们失败了,就没人会记得白白饿死、病死、累死的那许多烈士。”
续桐溪扪着胸,沉默良久,突然却一笑:“你是个老社会党啦,你应该相信书记长,也应该相信我们的同志,相信我们绝不会失败,相信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也相信我们即便失败,也一定不会被历史遗忘。”
张默一愣:“……师长你说得对,我们绝不会被历史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