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送给母亲的一个最好的礼物。
大学,总把最优秀的毕业生首先留给自己。品学兼优的王玉荣留校任教了。第一次领到工资,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马上到邮局将工资的一半寄给母亲。孙安秀对此并不介意。1956年全国工资普调后,他仍然像“铁律”一样寄出工资的二分之一。而这时,爱情己没了新鲜感,并且他己经是一儿两女的五口之家了。
失望和不满逐渐在妻子的心头郁结。含笑的面容常常乌云堆积,柔和的话语变得生硬刻薄,龃龉时有发生。对丈夫的由于经济拮据而节衣缩食、刻苦自己,原先的同情、怜悯、心疼一扫而光,代之以“自找”、“活该”的悻悻然。
全学校衣着最朴素陈旧的青年教师王玉荣,在教学、科研方面相当出类拔萃,是全校的业务尖子。“出国留洋”,可以说对任何一个时期的知识分子都有巨大的诱惑力。王玉荣出国留学期间,母亲从宝鸡搬到咸阳来住,帮助照看孙子、做点家务,同时也与儿媳作伴,彼此照顾。
但是好景不长。两个女人共处不久就发生了矛盾——裂隙是早己在孙安秀的心底存在着的。她们同是个性极强、不善克制容忍的外向型女人,由吵到骂,最后发展到剑拔弩张,撕扯抓挠,亲友、学校领导都劝阻无效。
最沉重的一击来自1962年秋天。那天从实验室出来,同学交给他一封软绵绵的信。拆开一看,竟是一缕花白的长发。母亲在信中哭诉:这是儿媳从她头上揪下来的!王玉荣悲愤欲绝,踉踉跄跄跑进树丛,捂着脸哭了。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最孤独、最不幸的人!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妻子——不,“仇人”孙安秀所有的来信,一封封撕碎,丢入波光潋滟的河水中。
从此,凡是孙安秀的来信,他看也不看就撕碎扔掉;从此,他再也不给孙安秀写一个字。
1964年的夏天,学满6年的王玉荣毕业回国。他拿到的是副博士学位。如果没有那么多来自家庭的痛苦和干扰,他取得博士学位应该是游刃有余的。他归心似箭——焦灼地想见到阔别的母亲;他欲行又止——不想见到那所谓的妻子!
六年的变迁着实巨大。他所在的大学,己从咸阳迁至西安并改了校名,孙安秀己被照顾调进这个大学的总务部门工作。在王玉荣看来,他俩的夫妻关系己经名存实亡。他向孙安秀说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婚。
孙安秀先是愣了半天,接着是大哭大闹。她骂丈夫坏了良心,自己六年茹苦含辛,撑起这个家,养大三个儿女,今天倒要卸磨杀驴了!她骂丈夫在外国勾搭上了漂亮女人,要学千古唾骂的陈世美;她要到系上、到党委去揭发,让全学校的教职员工和家属评评这个理,认清他王玉荣丑恶的灵魂!王玉荣胆怯了。况且离婚这号事,母亲也不同意。她和儿媳不和是事实,但她老人家并不愿看到儿子妻离子散。
于是,此事再也缄口不提。
王玉荣在自己家里得不到温暖,就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教学和科研中去。他是学校中当时为数不多的拥有副博士头衔的佼佼者,担负的课题比较尖端,表现突出,成果斐然,多次获得科研优秀奖,并荣获优秀教师称号。
十几年中,他参与完成和独立完成的课题,曾先后获得陕西省或国家部委科技进步奖、科研突出贡献一等奖和发明专利二等奖。他的某些研究成果,己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受到日本、美国、德国科学家的重视,有的还被输入国际发明专利网络。他也由讲师先后晋升为副教授、教授,并担任了研究生导师。
但是,科研成就的获得,技术职称的升迁,年龄的增长,这一切并未改变他在家庭中的地位。他的家,仍然以学校总务科的办事员孙安秀为中心。
1994年夏天,年届65岁的王玉荣教授离开了教学岗位,正式退休了。跳舞、钓鱼、养花、练气功、打太极拳等等中老年人的热门活动,他概无兴趣。他自我封闭在迷惘和失落之中。
这时,他又想起了母亲。他想把93岁高龄的母亲接回自己家中。他急切地想弥补30年来作为长子未能恪尽的孝道,也想在众多弟妹面前挽回一点面子。
1995年的春节快要到了。年三十晚上,女儿和儿媳帮助孙安秀忙了一个下午,做了满满腾腾一桌子菜,还摆上稠酒和啤酒。王玉荣凛然而庄重地把老太太搀扶到上席人座。
由于王玉荣一脸冰霜,正襟危坐,开席后,除了小孩子们像麻雀似地叽叽喳喳之外,大人们都很拘谨,生怕磕碰了什么。孙安秀可不吃这一套,她以主妇的身份,给儿女、女婿、儿媳斟酒,给小家伙们夹菜,努力恢复喜庆气氛。对丈夫和婆婆,她敬而远之地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