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进入下半年之后,南方多省仍然被战争的阴云所笼罩,东北的抗日武装依旧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存在,而西北的狂风暴雨似乎已经开始酝酿。
倒是这时的申海,还是如之前那般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美国魔术大王“邓脱灵魔团”正在造访卡尔登大戏院,增添冷气设备并装潢一新的金城大戏院,则正上映着联华公司出品、楚蔡生编导的《渔光曲》。
石路三马路口“无福绸缎局”打出了低价贱卖广告,推销它的各色粉影绸、安琪皱、蝴蝶皱,还有辣斐花园跳舞厅,高尔夫球场开幕,以及新雅粤菜馆冷品上市。
就连《申报》上头,都整版刊印中法大药房发行的“龙虎人丹”,此外中西大药房出品的“明星花露水”广告也十分醒目,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繁华和“美好”。
唯一让人有些皱眉头的事情,则是在《申报》的另一版上,申海减租运动委员会发出了一份名为《减低房租运动今日起总动员》的公告:
“本市的减租运动,近来已高唱入云。照目前的趋势,减租问题,已成为社会一最严重的问题了……
住在申海的一般市民除少数地产阶级和资本家外,无一不在含辛茹苦中求生存,而平均日常生活费用,房租一项往往占百分之三十或五十……
于是一般市民和商店,都不能继续担负此过高之房租,便发生了减低房租的要求。而减租运动会,便日益扩大起来了。”
只不过这些住在“亭子间”里的社会中层们,却根本不会想到,这场从去年开始就在潜移默化发生的物价上涨,最后会给整个社会带来什么变化。
大家偶尔闲聊的时候也会聊起,如今银元突然变得紧俏起来,连带着市面上的那些西洋商品,都看起来没之前那么贵了。
或许有的人怀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想法,还会想方设法多置办些放到家里,以往吃不起用不起的洋食洋布洋百货,现在都可以买来尝尝鲜。
但有人欢喜有人忧,对此感到不对劲的群体,自然要数江浙沪一带的工厂主,以及经营国内土货的出口商人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银价上涨首先影响的就是农产品的价格和销售,如今夏国以棉花、小麦、糖、丝以及大米在内的初级农产品市场,已经出现出了崩溃的预兆。
作为货币的白银升值之后,夏国商品以当地货币计算自然要更加昂贵,所以出口市场日益萎缩,而竞争却愈发激烈,经营者不得不持续降低出口价格,以换取现金流。
可反过来的是,国外生产的农产品却因为价格更有优势,大量涌入国内,进一步冲击了国内的农产品市场。
这一结果的后续影响便是造成农村地区的资金荒,因为农产品价格缺乏竞争力无人购买,于是地主阶级的流动资金便开始从农村涌向城市。
同时,现金的流失使得农村金融系统逐渐崩溃,要知道此时底层农民的生产生活,可是严重依赖于地主发放的小额贷款。
暂且不论这种剥削方式有多险恶,当旧社会下主要的再生产链条破裂之后,从沿海到内陆,大批果统区的农业生产不得不陷入停滞。
然后,一切都进入了越来越猛烈的恶性循环之中。
农村垮塌,以棉花、蚕茧为原料的城市工业同样得遭遇麻烦,作为此时国内城市的主要经济支柱,纱厂和丝厂的经营日渐困难,一些规模较小、资本又不够丰厚的工厂,甚至已经宣告倒闭。
很少有人能够看得出来,这实际正意味着经济危机的爆发,在最后真跳下悬崖的那一刻之前,没人会觉得自己正朝着死路猛冲。
农村和城市工业的衰退,导致有限的资金在国内找不到获利的机会,随即冲向了两个方向,房地产,以及外流。
自打进入30年代之后,申海租界的房地产市场就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土地价格上涨,建设蓬勃发展,外滩旁那座今年建成的百老汇大厦,便是这一现象的典型代表。
过热的房地产投资加上投机性的交易,地产价格抬升,已经远远超过了企业与个人能够支付的租金水平,申海市民发起的减低房租运动,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个片段而已。
反应最为敏捷的,肯定是早早见识过经济危机的在华洋人,他们开始有计划地向外转移资产,连带着一部分夏国富人也跟着大量购买外汇,将手中的盈余资金寄往国外。
于是,人们开始撤回他们放在银行的存款以及贵金属,而外商银行也开始限制甚至是直接拒绝签订以房地产作抵押的贷款。
在这种金融环境下,那些依赖于贷款现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