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号,元宵节。
赵港镇已然恢复平静,店铺陆续开门,居民各自忙碌。镇内酒楼的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算盘,七八个伙计早早上工,穿梭于案桌和后堂,招呼客人。
平常年份,镇上百姓再苦也是要闹一闹的,挂几盏花灯,放些鞭炮。富户们会凑钱请支舞狮的队伍,沿街耍一趟,填点喜庆,希冀一年好运气。
但今个过节,镇上却多是悲色。几十户人家披麻戴孝,哭哭啼啼。死者刚刚过了头七,街道上不时走过送葬队伍,抬着棺材去下葬。
酒楼掌柜看着店铺门口洒落的白色纸钱,忙招呼伙计道:“快去扫干净,看着晦气。客人都不上门了。”
伙计拿着扫帚出门,瞧了眼远去的送葬队伍,摇头叹息。
不但赵港镇如此,大明松江府的气氛都颇为怪异。官场上各家拜会少不了议论纷纷,话题自然围绕当下局势。
松江府整个‘官商匪’相勾结的重要一环,海匪势力在赵港镇遭到重创。四百多号横行多年的凶狠匪寇被除掉两百多,逃散者如惊弓之鸟,或远遁,或隐匿。
进剿之事自然作罢,陆路另一支队伍更是做鸟兽散。
此事非同小可,相当于势力洗牌。
从吴江来的万家万老爷乘船抵达赵港镇,亲来考察引发松江官场大震的战场。他乘船抵达码头,丢了一钱银子给抬行李的苦力,听得诸多说辞。
“知府老爷发布告了,前不久是倭寇来犯,地方义勇愤而反击,大获全胜。”
“其实老百姓都知道咋回事,不就是府城的老爷想剿贼没剿成么,于是改口脱责。”
“不过大伙还是高兴的,毕竟死的确实是倭寇。当日新华村的好汉爷可厉害了,来了上千人,把数百倭寇困在镇内,杀声震天,日夜围攻,战了三天三夜。”
“好汉爷中有七大金刚,身高九尺,膀阔三停,个个力大无穷,擅使刀枪。镇上事后收尸,都说贼寇被打的血肉横飞,人马俱碎。” 5
说到战斗场面,码头苦力的话语就放飞自我,听着就不靠谱。万老爷也没在意,找到镇上酒楼,要了个包间。
不多时,经人通禀,包间外进来个头戴方巾的中年。双方各自拱手,口呼‘万公’‘秦师爷’,久仰一番再落座。
万老爷坐下便问,“万某贸然请教,想问秦师爷可是要去新华贼巢?”
唉秦师爷说来长叹,“没想到啊,整个松江府上下都没想到啊。江家平日何等凶横,知府大人都要让他三分,却折在了一伙反贼头上。
满以为反贼再厉害,跟盘踞江南百年的江家斗个两败俱伤便是极限。谁想到江家会一败涂地?
前日江家少爷尸首送回府城,头颅碎裂。
江老爷抚尸晕厥数次,立誓要跟新华反贼不共戴天。可就前日夜里,江家府上十七口男丁全数被杀,无一放过。
江老爷多硬气的人呀,府城内各家还想看他后续手段呢。其尸首在其客厅上坐着,脑袋被人砸了个稀烂。
二十几个护院折损大半,不是当场毙命就是重伤等死。侥幸活命的却说不清来袭之人是谁?大多只说有黑影掠过,是人是鬼都搞不清。
夜里听江府鬼哭狼嚎,隔日其家人到府衙报案,说全家男丁遭人灭门。知府老爷还以为言辞夸大,可亲自去了趟,见了死状惨烈的尸首,回来便头风发作,病了。”
秦师爷又是摇头,“府城的推官,华亭的县令,各路有司都派人勘察,回来后无不说惨。可谁也不敢乱出主意,生怕惹来灾祸。” 1
万老爷顿时大惊,“府城出此大案,这可如何是好?江家还有好些叔伯弟兄在朝中做官,绝对不肯善罢甘休。”
秦师爷苦笑连连,“谁说不是呢。出了这案子太难收场。大家知道是谁干的,可也没办法呀。”
“不能再派官军进剿?”
“可是可以,但人少不够,人多没有。若是闹大了还是剿不掉,我家知府大人不但保不住乌纱帽,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包间的桌上摆了几碟小菜,秦师爷剥了几颗毛豆丢在嘴里,又忽而乐道:“不过这新华反贼也有意思,他们明明有反心,却对做生意最看重。
我联络不少去过新华村的商户,都说反贼专注营建,并不侵略地方。他们只把地方缙绅全数驱赶,随后扒坟拆屋要均贫富。”
均贫富?
这话过去听了,万老爷定要发笑,现在却笑不出来。新华反贼以一力破万法,不管官府缙绅如何想,他们都不在乎。
“知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