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露出了真容,他眼袋低垂,跟个活鬼似的,眼中的丧意几乎化作了实质。
“道友,在南海地界上闹事,不合适吧。”女子冷声道,“挑选炉鼎也好,甄选弟子也罢,去陆上,随便你。”
白溪听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只要别在你的地头闹事儿,甭管他多丧心病狂,都跟你没关系?
“陆上可没有南海大集。一甲子开一次,难得的热闹。”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阴冷,“我不过是想寻几个能栽培的好苗子,敖姑娘,何不通融一下。”
“通融?”龙女冷笑一声,“来我家偷我家孩子还要我通融,你好大的脸啊!”
白溪一听偷孩子,忍不住就要上前,被人拍了下肩膀,她回头,就看见了师父白泓。
“师父。”白溪问道,“你看得见我?”
“他看不见,我看得见。”白泓眼神沧桑,摸了摸她的头,“别管上面那俩,派系争斗狗咬狗而已。”
白溪心头一悚,立刻收起了多管闲事的心。
“你杀了神。”白泓平淡地说,“受到了天道的反噬。”
白溪心里像是漏了个窟窿,没来由的委屈一股脑全都流了出来,“他该杀。”
白泓点点头,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对她说道:“我知道,下次不要那么鲁莽。”
白溪倒抽了一口冷气,“还可以有下次?”
白泓一下,指了指她背后:“看到了吗?这俩就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搅和了千尺浪头,把临海的几个镇子给淹了。”
白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片刻后,她又艰难地咽了回去。
白泓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低声道:“上面下面和中间其实没有不同,都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
白溪愣了一会儿,说道:“师父,我觉得,上面和下面……不该是这样的。”
白泓微微一笑,呼噜这她的头发道:“巧了,为师也是这么想的,为师的为师也一样。”
所以,哪怕万劫加身,也要试一试,给后人们闯出一条通往公平之路。
“师父。”白溪眼中噙着泪,脸上却是笑意涟涟。
“白溪,何为神明?”白泓喝问道。
“顺天理,符人愿,万民供奉,是为神明。”白溪回道,“神明使人知畏,人所有畏,则不敢妄为……”
神明,祭祀,法力,这三者相辅相成,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原来如此。
白溪似有所悟。
就在这时,天地一片晃荡,她眼珠子动了动,猛地从炕上翻身,被褚昀一把按住。
“我睡了多久?”白溪声音嘶哑,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四个时辰。”褚昀找了一个粗布的枕头放到她腰后,又倒了杯温水给她,“慢点喝。”
白溪将一杯水喝干,才缓缓说道:“我没事,养两天就好。那些女孩送出去了吗?”
褚昀接过水杯的手一顿,轻声道:“那些女子……无处可去。”
其实救人的时候褚昀就想跟她说,这些女子即便救出来,也是无处容身。
她们都是被选中的新娘,侍奉神明也好,委身鬼怪也罢,只要能保村里太平,这些女子的死活没有人会在乎。
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没有家了。
白溪沉默良久,对褚昀说:“有一个地方,她们不但可以活下去,还能挺胸抬头,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褚昀纳闷道:“还有这种世外桃源?”
“有。”白溪说,“云湖岭,白云城。”
“云湖岭。”褚昀喃喃道,“不是个死地吗?”